为了调研国家公园地役权改革和特许经营权制度，我们的调研团队来到了桃源村。

　　桃源村地处大山深处，四周青山如黛，连绵起伏。桃源村就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大山和绿色的稻田之间。村子保持着淳朴自然的风貌，山坡上是农户的土坯房，在巍巍大山的环绕守护下，是一块块原生态耕作的稻田。

　　处于钱江源国家公园内的桃源村，其稻田是经过地役权改革的，稻米种植经过国家公园特许经营权审批和授予。

　　建立国家公园的一个重要目的是保护一个或多个典型生态系统的完整性，这就决定了它一定是大面积的。例如，三江源国家公园的总面积达到了19.07万平方公里。这是什么概念呢？河北省的面积是19万平方公里，湖北省的面积是18.6万平方公里，吉林省的面积是18万平方公里，贵州、广东、江西、河南、山西、山东、辽宁、安徽等省的面积都小于18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面积比我国很多省份的面积还大。建立国家公园不可能把这么大面积区域里的人口全部迁移出去，很多国家公园里仍然有社区和居民。如果不能很好地解决社区居民生产生活需求和国家公园生态环境保护需求之间的矛盾，建立国家公园的目的就很难实现。

　　比如桃源村，村里生活着356户农户，1212人。在这里不仅要进行生态环境保护，同时还要提高这些社区农户的生活水平。

　　国家公园内的稻田，必须采用生态耕种方法，绝对不能使用农药、化肥、除草剂、杀虫剂等有毒化学物质。

　　施用化肥虽然短期内可以增产，但是从长远来看，它严重地破坏了土壤结构，导致土壤微量元素的缺失，造成农作物生长的软弱化和全球性的土壤退化。在田地里喷洒剧毒农药，虽然有助于消灭病虫害，但是会给自然生态系统造成破坏。长期使用机具翻耕土地，会破坏土壤团粒结构，不利于保水保肥，使土壤恶化，危害农作物生长。使用除草剂或机具除去田间杂草，固然有利于农作物的生长，但是也破坏了植物之间形成的合理的生态结构，造成风蚀、水蚀，导致水土流失、农田沙漠化和土石流（泥石流）等现象。

　　那么，怎么才能保证桃源村的村民在耕种稻谷时，主动采用生态自然的农耕方式呢？钱江源国家公园对公园内的稻田进行了地役权改革。

　　所谓地役权改革，是以保护土地上的生态环境和自然景观为目的，由地役权持有者对土地用途进行限制的非占有性权利，最早由美国联邦政府在1981年颁布的《统一保护地役权法案》中进行明确定义。

　　我国自2017年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开始，地役权模式贯穿于国家公园体制建设相关法律法规和政策中。2017年9月，为解决自然保护地体系存在的空间交错、保护对象不明确、评价技术标准错综复杂、管理强度不统一等问题，国务院发布《建立国家公园体制总体方案》（以下简称《总体方案》），对我国国家公园建设作出顶层设计。同时，针对国家公园区域内居民的生产生活需求与国家公园生态环境保护需求的矛盾，《总体方案》还提出集体土地可通过合作协议等方式实现统一有效管理，探索协议保护等多元化保护模式，即地役权模式。

　　现有国家公园试点区域中，除三江源国家公园外，其他国家公园试点区域中均有集体土地，其中钱江源国家公园、武夷山国家公园的集体土地占比分别高达82.52%和53.9%，土地权属复杂、破碎化严重。集体土地是农民生产生活的基础，农民对集体土地的依赖程度越高，越难以对集体土地的使用权限进行约束，这不利于国家公园对自然资源的统一管理和保护。

　　2019年6月28日，国务院发布的《关于建立以国家公园为主体的自然保护地体系的指导意见》指出，对划入各类自然保护地内的集体所有土地及其附属资源，探索通过租赁、置换、赎买、合作等方式维护产权人权益，实现多元化保护。为了给国家公园内土地权属调整提供明确的法律依据，2022年8月，国家林业和草原局发布的《国家公园法（草案）》提出，“国家公园范围内集体所有土地及其附属资源，按照依法、自愿、有偿的原则，通过租赁、置换、赎买、协议保护等方式，由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实施统一管理”，其中“协议保护”属于保护地役权范畴。

　　钱江源国家公园试点实施了地役权改革和特许经营，并且在地役权改革中对两者的结合运用进行了探索。2018年4月，开化县人民政府、钱江源国家公园管理委员会发布《钱江源国家公园集体林地地役权改革实施方案》，范围是钱江源国家公园试点区范围内的所有集体林地，涉及4个乡镇21个行政村，补偿标准为48.2元/亩/年，其中公共管护和管理费用5元/亩/年，地役权补偿金43.2元/亩/年，实现了27.5万亩集体林地的统一管理。除48.2元/亩/年的补偿外，原住民还享有“在同等条件下，原住民有特许经营优先权”“当地产品符合条件并经许可可使用钱江源国家公园品牌标识”的权利。2020年，在集体林地保护地役权改革的基础上，钱江源国家公园启动农村承包土地保护地役权改革全国首例试点，范围包括苏庄镇毛坦村、长虹乡桃源村、何田乡田畈村共约200亩的农田，生产主体在履行“不得使用化肥、农药、除草剂”等义务前提下获得200元/亩/年的地役权补偿，以及收购、补贴等政策支持。

　　2024年，钱江源国家公园将农村承包土地地役权改革范围扩大至国家公园范围内4个乡镇及周边，补贴标准也提升至800元/亩/年。

　　有了地役权合约，当地生态保护的管理方、监督方和受益人达成了“有机统一”，所有村民都成为国家公园的保护者、监督者。如有一方不履行义务，违约方须承担违约责任，比如支付当年补偿金的50%作为违约金。

　　桃源村农户邱师傅说，自从签订地役权合约后，国家公园管理局在他土地施种的前期、中期、后期都会来免费进行土壤检测，将三个数据进行对比，种出来的稻谷还要做化肥农残检测，这相当于国家公园对粮食品质做了背书。这样种出来的稻谷不但能卖出高价，而且还需要提前预订。

　　按照合同，参与农田地役权改革的村民，不仅可以拿到生态补偿，还可以以不低于5.5元/斤的保护性价格，向开化县两山投资集团售卖大米，收益在一定程度上就有了保障。

　　在桃源村，我们看到稻田里长着茂密的杂草，甚至比水稻还高，但当地农户不使用除草剂。他们巧妙地请来了一群“小帮手”——稻中养鸭，取代人工除草的高成本。鸭子吃稻田里的害虫和部分杂草，粪便还能成为绿色肥料。

　　这种自然耕种的方法，使稻田成为一个健康的复合生态系统，生物多样性丰富，鱼、鸭、田螺、泥鳅、黄鳝和甲鱼等PG电子官方网站 PG电子网址与稻子共生，鱼食虫饵，鱼粪肥田，鱼的游动还能松动土壤，帮助水稻根系发育。同时，鱼鸭的存在改善了土壤的养分、结构和通气条件。

　　邱师傅说，不锄草不是任草生长，而是指用人工拔除一些影响水稻光合作用、长得过高过密的杂草。与作物没有竞争性的草是不用锄的，因为草有保水防晒作用，也是益虫的栖息地，如果都锄掉了反而不利于水土保持。不打药就是禁止使用任何农药，让稻田里的害虫益虫相生相克。

　　康老师说，大自然本来就有一条完整的生态链。比如，用回归原始的方式种植稻米，不用农药会有长毛虫、蚜虫等害虫啃食，但同时也会出现稻田青蛙、捕食性瓢虫等害虫的天敌。长毛虫数量达到一定密度时，会生瘟病，抱团“自杀”。长期大规模使用化肥、农药，虽然作物产量提高了，但生态系统的自我调节和救治能力也被破坏了。

　　我给调研组的专家和老师们举了一个例子。去年鄱阳湖周边地区干旱，连续几个月没有下雨，常规种植的水稻大面积旱死，但是有一片水稻仍然长势喜人，达到亩产400多斤，这就是一片采用原生态方式种植的水稻。常规种植由于大量使用化肥，水稻根系不需要深入地下寻找营养，所以都浮在土壤浅层，而原生态方式种植的水稻，由于没有施加化肥，为了获得足够的营养，就会努力将根系往下扎，深入到地下30～40厘米，根系发达茁壮，干旱时就能够充分利用地下较深处的温度和湿度。

　　随着全球气候危机的加重，各种自然灾害会更加频繁地发生，运用自然原始的原生态水稻耕作方式，放手让水稻逐渐形成适应极端气候的能力，也是很重要的气候适应技术。

　　在稻田里，我们看到一些白鹭飞来飞去，有的还啄食稻苗，但是，当地的农人并不会驱赶它们。邱师傅说，来的鸟儿越多，越能说明我这稻田里生态环境好啊。鸟儿们最知道什么米好吃了！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生态金融研究中心副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环境科学学会绿色金融分会副主任）